【视频来源：B站《学术｜中国摇滚性别问题历史根源及演变｜女性乐手面临哪些不同的挑战？》已获得转载授权，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跳转原视频】

你知道吗？

1）假如你是玩现代音乐流派的音乐人，那么20%的几率你会是一名女性。

2）假如你是词曲作者呢？大约12%会是女性。

3）又或者你是音频工程师或音乐制作人？那么，仅有不到5%的几率是女性。

你可能会很惊讶，这都21世纪了，外星人都被承认存在了，怎么女性在音乐行业的占比却这么少？！

这就不得不提到我的亲身经历，我有一个乐队叫「The Twenties 吞铁丝」。

在成立初期，我们经常会收到由全女性或女主唱乐队组成的活动主办方的邀请。

我很感激主办方对我们音乐的认可，但在看到一些宣传文案时，心里难免会有一些矛盾...

比如：「女性的音乐不应被低估，她们和男性音乐人一样出色」。

我知道这个出发点是积极的，但做音乐为什么会被天然地认为有性别差异呢？

或者说，在音乐领域，特别是摇滚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性别不平等？

这个问题在西方乐坛早有先例...

摇滚乐诞生于上世纪50年代，那时候是男性的天下，而从70年代开始，女性摇滚音乐人的数量虽逐年有所增加，但对比男性摇滚音乐人，她们的存在仍然稀少。

特别是女性乐手（指乐队中除主唱之外演奏乐器的角色）和制作人。

即使在以许多成功的女性领导的吉他乐队为标志的90年代，Billboard的「现代摇滚」榜单仍然主要由男性占据。

从下图不难看出，排行榜上前十名的乐队，只有碎南瓜乐队（Smashing Pumpkins）、饲养员乐队（The Breeders）有女性参与，也仅仅是指参与，而其他八支均为全男子乐队。

Billboard「现代摇滚」榜单

如今依然，这主要体现在一些知名、重大的音乐节上，你可以看到压轴阵容乐队中的女性仍然很少。

2022年BBC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英国前50大音乐节中只有13%的「压轴演出」是女性。

相关资料

从古至今，不难看出，摇滚乐的性别划分有着很深的根源。

为什么会这样呢？有人认为，不论是巡演还是鼓捣乐器设备，都有较高的体力上的要求。

但生理上的挑战并不是真正的障碍，相反，大多数研究都指向了「社会障碍」。

首先，摇滚乐长期以来一直维持着一种男性身份，很「自然」地排斥女性的参与，摇滚音乐的高音量、激进的自我表达和叛逆的本质，一直在维系一种厌恶女性的意识形态。

典型摇滚乐器的复杂性进一步将女性边缘化，科技与男性气质的历史关联，阻碍了女性参与音乐技术。

男性乐手脚下的各式效果器

美国社会学家玛丽·克劳森发现，尽管许多女性以乐手身份加入乐队，但这并没有减少性别不平等，反而加剧了这种不平等。

因为大多数女性担任贝斯手的角色，而缺乏女性主音吉他手的现象，则进一步巩固了男性的地位。

注：贝斯绝不比吉他容易。虽然在一些流行的流派中，弹贝斯似乎比弹主音吉他更容易上手，但从长远来看，尤其是你想弹出真正的好东西，两者在难度上是有区别的。

碎南瓜乐队贝斯手 达西·沃兹奇（左）

多项研究一致表明：

女性乐手经常感到她们的音乐能力没有得到尊重，并且常常被认为在乐队的音乐创作方面没有什么发言权。

另一个有趣的事实是：

一些女性乐手说她们得到了观众的尊重，因为观众认为很少有女孩儿会打鼓或弹吉他。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因为这表明女性乐手被评价时采用了降低的标准。

小妖精乐队贝斯手 金·迪尔（右）

这也困扰着我，我自认为我是一个糟糕的吉他手，当然，这跟性别没关系，而是因为我练习得太少。

但就我这水平，还有人夸我吉他弹得不错，其实我并不值得这些夸奖。

回到话题，摇滚乐与酒精和药物的紧密联系，进一步使摇滚乐性别化，因为「饮酒」通常被视为一种男性联结活动。

在「父权制」的规范中，摇滚乐队中对女性来说最合适的角色是歌手，因为唱歌具有一种天然的女性特征，这导致女歌手的数量远远多于女乐手的数量。

在过去的文献中，最常讨论的是女性面对「男性凝视」的斗争，被视为异性恋男性所「凝视」的对象，对女性作为音乐家被认真对待构而成了重大障碍。

男性凝视（male gaze），是一种社会文化现象，定义为：女性是被看的第二性，男性则通过各种媒介和渠道，成为观看和凝视的第一性。

——————百度百科

活动主办方和唱片公司都很清楚，乐队中有女乐手会更吸引观众，但对女性外表吸引力的强调可能会掩盖她的音乐才能。

因此，许多女性选择通过穿着和表现得像男孩一样，来淡化自己的女性气质，以避免被轻视。

尽管诞生于20世纪90年代独立摇滚场景下的「暴女运动（Riot Grrrl）」，呼吁女性表达愤怒，同时不要在着装或姿态上压抑自己的女性气质。

但这似乎无意中将女性摇滚乐的历史与更「主流」的叙事区分开来，进一步强化了摇滚经典主要由男性独占的观念。

暴女运动代表乐队「比基尼杀手（Bikini Kill）」

另一个障碍是「守门人效应（gatekeepers effect）」。

守门人效应，指在群体传播中存在着把关人，只有符合群体的规范（即把关人的价值标准）的信息内容才能进入信息传播过程中。

因此，传播组织和组织化了的传播者个人共同控制着信息在传播领域内的进出与流通。

许多学者认为，不乏优秀的女性音乐家，但被记录下来的很少。

由于大多数制作人、DJ和唱片公司负责人都是男性，他们有权决定捧谁、推广谁。

有些人甚至认为，女性缺乏「进行创新音乐创作的认知和生理能力」。

还存在一种倾向：以特定方式呈现女性艺术家。

像Janis Joplin和Patti Smith这样的人物通常被描绘成「假小子」，以对摇滚文化的「男性气质」构成较小的威胁。

Janis Joplin和Patti Smith（右）

此外，媒体过度关注女性音乐人的外貌和感情故事，而不是她们的音乐才能或艺术成就。

Liz Phair的专辑《Exile in Guyville》中的一首歌曲《Flower》 ，因其对女性性欲的公然描绘而受到了媒体的广泛讨论，但其音乐内容却很少被讨论。

中国摇滚乐的性别问题，有一些独特的地方...

1986年，崔健在北京工人体育场的音乐会，被认为是中国摇滚的诞生。

他在1989年发行的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引入了「摇滚」一词。

那么，西方摇滚乐中的性别问题，是否随着摇滚乐一起被带到了中国？

先说答案：是的，但在中国的发展同时也呈现出另一派「独特」的场景与历程。

首先，中国摇滚也继承了西方摇滚精神里以男性为中心的态度。

这体现在很多物化女性的摇滚音乐歌词中，也体现在摇滚音乐人和观众男性远多于女性的事实。

你可能会以为，仅仅只是比例较少，但事实上，在1998年之前，眼镜蛇乐队是唯一一支在中国大陆知名的全女子摇滚乐队，再无其他。

眼镜蛇乐队

在一次采访中，来自树村的女性乐手，向采访者描述了在当时那个年代，为了融入周遭都为男孩的同性社会环境，和应对潜在性骚扰的挑战。

树村：20世纪90年代和2000年代初北京摇滚文化的重要中心。

相关文献内容

译文：性骚扰对女性来说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在树村与男性成员生活在一起时，女性朋克乐器演奏者必须学会如何分享个人空间，然后才能演奏摇滚乐并与男性分享表演舞台。用评论家张晓舟的话说，“快乐俱乐部是世纪之交的摇滚垃圾场...

同时，摇滚乐出现的社会背景，加剧了中国摇滚乐中女性所处的不友好环境。

出于那个时期特定的社会需要，禁止了许多带有性暗示的艺术形式，其中就包括「通俗」类型的音乐，以此压制欲望并消除性别差异。

「靡靡之音」

而当时的男女，穿着相同的保守制服、唱相同的群众歌曲。

因此，中国女性在很短的时间内摆脱了从属地位和传统家庭约束，这导致了非常显著的「阴盛阳衰」现象——即女性气质的繁荣和男性气质的崩溃。

而摇滚乐，被视为重建性别差异的有力工具。

鉴于这些社会变革与摇滚传入中国同时发生，这至少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女性在中国摇滚史之初就被边缘化。

另一个常见的话题是摇滚与那个年代政治问题的关联，这也影响了女性的参与。

1989年，崔健的作品在改革追求的过程中广受欢迎，他的作品表达与那个年代人们的迷惘、向往与激情...等情绪不谋而合。

崔健演出现场，台下女观众

有人认为，女性摇滚音乐人更倾向于写个人故事而不是政治。

不过崔健本人则否认了他早期歌曲中的任何政治含义。

无论崔健的这种表态是为了「自我保护」，还是女性的「含蓄」与摇滚精神发生冲突，都可以看出女性在当时「那种条件」下是没有平等空间的。

无论是出于主动选择还是环境驱使。

崔健：“艺术是有政治的责任，但是没有政治的目的。”

尽管女性歌手一直受到欢迎，但直到2000年代中期，中国才开始接受更多的女性摇滚乐手。

新千年前后的社会变化在这一转变中发挥了作用，由于通过做音乐维持生计变得很难，很多摇滚音乐人开始做一份全职工作，导致了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转变，从极端的波西米亚主义转向更为轻松的态度。

‍波希米亚主义（Bohemianism）是指称那些希望过非传统生活风格的一群艺术家、作家与任何对传统不抱持幻想的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学者Ruscitti观察到：随着中国摇滚乐多元化发展为各种子流派，中国摇滚乐手的形象变得更加「中产」，可能促使了这个流派对女性更加宽容的态度。

摇滚乐现场

一些学者则将摇滚对女性的接受，归因于音乐软件和网络音乐社区的普及，使音乐人从对唱片公司在音乐制作和发行上的依赖中解放出来。

然而，我们仍然需要考虑技术的社会维度，技术的男性化划分可能影响女性掌握音乐技术的信心。

在一篇学者Qu与女性音乐人的对话的文章中也显示出，女性对音乐技术的缺少兴趣。

这也强调了，音乐技术的出现本身，可能并不是促进性别平等的直接因素。

对话中提到： 几位女性受访者与我分享了她们初次学习乐器时的不自信和排斥态度

很多研究还指出，对于女性乐手/歌手需求不断增长，来自于中国大陆Live house和音乐节的激增。

然而，这也带来了一个熟悉的困境：女性乐手是被视为严肃的音乐人，还是被当作满足男性凝视需求的对象？

尽管许多女性乐手淡化自己的女性气质，以获取对她们音乐能力的更多关注，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性别不平等问题，这似乎在暗示女性特质被视为「低一等的」。

此外，无论台上的女性如何淡化自己的女性气质，都无法消除异性恋男性对女性外表的特别关注。

在过去十年的演出活动中，我听到了不少男性对台上女性乐手的议论，比如：「没有注意她在弹什么，但她的胸很大」，以及这样的「吉他弹得还不错，可惜长得不好看」等等。

表演的概念也同样使男性乐手为观众所物化，那么为什么我们很少听到男性乐手抱怨这种困境呢？

考虑到「性」是人性的一部分和许多活动的原始驱动力，禁止我们对另一个人迷恋是具有挑战性的，也是没有必要的。

一件事物可以既美观又实用，所以，我是这么看这个问题的：被事物的某一方面所吸引而忽视另一方面，可能是观察者的「缺陷」，而不是这个事物主体的问题。

所以，长期来看，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追求自身教育的提高。

或者，也许一个更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不是去压抑「男性凝视」或消灭这个「男性世界」，而是创造一个平等的环境，让女性可也以公开地「凝视」男性而不受批评。

当然，这两者都应该基于相互尊重。

要使性别问题得到改观，其实并不难，你可以...

在做结论之前，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所有中国摇滚音乐人面临的一个更广泛的问题是：

摇滚音乐这个流派，在中国主流标准中仍然是相对边缘化的。

所以，所有的摇滚音乐人和听众们，我们应该团结。

还值得注意的是，性别不平等并不仅限于对女性的歧视，它不仅渗透到了音乐行业，而且广泛存在于整个社会。

正如学者梅维斯·贝顿在其出版的书籍《Frock Rock: Women Performing Popular Music》中提到的：

性别歧视普遍存在，因此，期望乐队有别于更广泛的社会背景是不现实的。

这是一本关于在流行、摇滚、独立、灵魂等乐队中演奏乐器的女性的研究报告，从朋克乐队一直写到今天。

作者是一位学者和音乐家，她对 20 世纪 70 年代末至 90 年代中期在英国乐队中演奏乐器的女性进行了 100 多次访谈。虽然该书以社会学为主，但普通读者也很容易读懂，而且引文丰富。该书解释了女性器乐演奏家短缺的原因，并探讨了那些在乐队中演奏的杰出女性所走过的道路和人生经历。

因此，要改善摇滚界的性别不平等，我们必须审视更广泛的背景，不过，这超出了我们讨论的范围。

然而，我们也可以做一些哪怕是最小程度地努力来促进性别平等。

首先，现代音乐专业的音乐学校，可以招聘更多女性教师进行摇滚音乐教学。

鉴于榜样对于建立信心的影响，让更高比例的女性老师教授吉他、贝斯、鼓、作曲和音乐制作技能，可以鼓励更多女孩开始写歌或组建乐队，最终重塑摇滚音乐作为一项男性主导的活动的公众认知。

诚然，考虑到目前摇滚乐中的性别比例，这很有挑战，但随着女性摇滚音乐人数量的不断增加，可以开始发起这样的变化。

关于课程材料，教授现代音乐的音乐学校需要在课堂上引入由女性音乐家创作和演奏的歌曲，并重点分析其音乐内容而非音乐家的外貌。

同时，教师培训也需要重视解决音乐课堂中的性别问题。

在家庭中，父母应尊重孩子的音乐选择，忽略所谓的性别规范，为女孩挑战刻板印象提供支持性环境，这也是在帮助男孩们。

我见过一些父母不支持他们的儿子学唱歌， 仅仅因为他们觉得唱歌是一种「女孩子的活动」。

如果您是音乐家代表协会或者活动主办方们，可以参考部分西方音乐界在此问题上的努力。

推广更多女性作品，以及在举办活动时更多关注性别的多样性，可以抵消「守门人」效应。

例如，尽管英国最大的音乐节——Glastonbury音乐节，因其一直以来在演出阵容不平衡的性别分配而受到批评，其联合组织者Emily Eavis表示：2024年的两位头号演出阵容将是女性。

Emily Eavis

然而，我们也需要谨慎对待一些追求性别平等的努力。

2018年8月，瑞典首个全女性音乐节Statement Festival，却面临歧视男性的指控。

因此，我们需要避免无意中边缘化任何群体。

结语

关于这篇文章内容的讨论即将结束，但，我们可能忽视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音乐和音乐人，哪个更重要？」

这并不是在暗示音乐比音乐人更重要，因为音乐是由音乐人创造的，了解音乐家的性格特质、社会地位以及性别，对于理解音乐作品至关重要。

音乐是一种表达形式，因此也许，人，总应当是更重要的。

性别仅仅构成一个人的微小部分，所以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更多地关注一首好的音乐作品本身，无论它是由女性还是男性创作的。

展望未来，希望像我们今天这样的讨论变得不再有必要。

男性世界、女性世界，管他什么世界，无所谓！

（完）

文中图片、视频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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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音乐，就不会有世界末日

本文作者：TheTwenties吞铁丝 / 编辑：白菜（文章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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